第51天。
江南送来的加急信报,被我扔在书案上。纸页边缘已经被信使的汗水浸得发黄起毛。
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,透着写信人的焦躁。夜航船商会刚刚在江南水路铺开局面,新出窑的一批香水和香皂,连金陵渡口都没过去,就被强行卡住了。屠百城麾下的怒涛帮快艇,就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犬,死死咬在夜航船的商道上。他们每天在江面上来回穿梭,以查验私货的名义,不断拦截勒索,硬生生将水路彻底瘫痪。
这些昂贵的货物如果不送出去,现银就回不来。更为致命的是,我不久前刚刚在江南建构完成的“跨区域通兑底账”,如果不能及时运回玉京并入中枢,整个金融战的基石就会变成一堆废纸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薛弄影被我留在了府里盯着裴南栀的动静,这趟南下,我没法带上这把最锋利的刀。但底账不容有失,门阀的黑手已经伸了过来,决意要在半道上完成截杀。我深知这不单单是一场剿匪,必须亲赴江面督运智取。
第52天,夜半。离京前夜。
教坊司后巷,画舫随着水波微微摇晃,发出陈旧木板挤压的嘎吱声。底舱的密室里,灯火昏黄。沈惊墨坐在矮几前。
她低着头,手指快速在算盘上拨弄,清脆的木珠撞击声在逼仄的舱室内回荡。她反复计算着江南票号与玉京中枢之间的每一笔资金流动。最后一笔通兑暗号核对完毕,她长舒了一口气,将账册仔细收进暗格。
“这套暗号,只能你我二人看懂,绝不能落入第三人之手。”她抬起头,眼底透着浓浓的担忧。
她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伸手替我理平了有些发皱的衣领。她的动作很轻,随后,一枚带有余温的平安符被塞进了我的怀里。
“江南水深,凶险万分,多加小心。”
我看着她疲惫的面容,没有多言,只是伸手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拍了两下。转身掀开帘子,夜风灌进来,我带着几名亲信,趁着夜色连夜出了城门。
第58天。江南某处隐秘的芦苇荡码头。
江面上风很大,夹杂着浓重的泥腥味。我站在泥泞的岸边,看着阮青檀从一艘乌篷船上走下来。她今天没穿那身繁复的苏绣长裙,而是换了件利落的灰色斗篷,遮住了大半容貌。
“江面上不对劲。”阮青檀刚站稳,便压低声音快速说道,眉头紧锁,“不仅仅是屠百城的人在收网,连官府的巡察船也比平时多了一倍。水路被织成了铁桶,每过一道关卡都要查到底。”
我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江面上若隐若现的点点灯火。官府异常介入,绝对不是为了抓几个水匪。这帮权贵的嗅觉极其敏锐,他们肯定是察觉到了底账的存在。
“启动备用方案。”我果断下令,没有任何犹豫,“把底账拆开,用防潮油布重新死死打包,一层也不能透水。这东西绝对不能被他们翻出来。”
阮青檀咬紧下唇,深知事态严重,转身钻回船舱,立刻开始调度底层伙计。
第60天,江心。
厚重的浓雾将整个江面捂得严严实实,能见度极低。货船在雾中缓慢航行,只能听见船桨破水的声音,四周静得让人发慌。
毫无预兆地,前方的浓雾被巨大的黑影硬生生撞开。
水流剧烈翻滚。一艘庞大无比的皇家豪华画舫,横向切断了我们的航道。
几声闷响,粗大的带爪钩索从半空中抛出,死死钉在了商船的甲板上。木屑飞溅,船身剧烈摇晃。
数十名穿着铁甲的府兵涌到画舫边缘,黑压压的长枪瞬间对准了下方的商船,枪尖在雾气中闪着寒光。
在巨大的主舫二层,长公主姜沉璧斜倚在雕花围栏上。她披着薄纱,俯视着下方的我,声音中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与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彻查走私。陆大人,请上来喝杯茶吧。”
名义上是盘查,实则是强行软禁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顺着搭下来的木板,走上了那艘画舫。
【支线-潜影待发】
江水冰冷刺骨。
薛弄影根本没有听从留在玉京的命令。她毫无声息地贴着商船的底舱,在水下蛰伏南下。
画舫截江的那一刻,她浮到了水面边缘的阴影里。她死死盯着上方,手指扣住了雁翎断魂刀的刀柄,拇指顶出刀格。只要陆长舟发出任何求救信号,她便准备不顾一切地强冲主舫。
就在此时,水面的反光中,她看到陆长舟垂在身侧的手。食指和中指,极有隐蔽性地在船舷上轻叩了三下。
那是按兵不动的绝对指令。她强行咽下眼底翻滚的戾气,闭上气,继续在深水中蛰伏。在换气的瞬间,她盯着主舫上飘落的一方丝帕,眼神冰冷。
【支线-暗度陈仓】
主舫软禁的同时,江面的货船正面临着双重搜查。
府兵和混在其中的屠百城暗桩,开始逐个底舱地翻找,动静极大,任何角落都不放过。
阮青檀面色不变地站在甲板角落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她袖口微动,几块碎银子极其自然地塞进了一名底层苦力的手里。
苦力心领神会,推着一辆装满恭桶的独轮车,摇摇晃晃地走向最下层的秽船隔层。那本被油布死死包裹的核心底账,就被沉在夜香桶最下方的缝隙里。
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。几名搜查的暗桩捂住口鼻,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辆散发着恶臭的独轮车,嫌恶地摆了摆手,直接绕了过去。
这本致命的账本,就在这恶臭的掩护下,惊险地避开了所有的视线,完成了物理转移。
主舫密室内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且极具侵略性的熏香,暗示着权力的绝对碾压。门被从外面锁死。
姜沉璧半披着薄纱,赤脚踩在厚重的波斯绒毯上,步步向我逼近。走动间,她身上的纱料滑落,冰凉的触感轻轻拂过我的手背。
“江南的商道,本宫一句话就能封死,也能让它畅通无阻。”她停在我面前,用查抄商船作为筹码,试图用高高在上的慵懒语调掩饰查账的真实目的,“陆长舟,做本宫的人,自然什么都有。”
她想用绝对的权力碾压,将我收编为面
首。
我站直了身体,没有任何后退躲避的动作,抬头直视她的眼睛。表面上我是在刚烈护妻,实则大脑正在疯狂估算时间——只要我在这里拖得越久,阮青檀在下面转移账本的成功率就越高。
“长公主殿下。”我的声音在密室里显得异常生硬且干脆,“微臣的骨头虽贱,却也不愿做任何人的裙下臣。家有正妻,还望殿下自重。”
姜沉璧的动作停住了。她用慵懒掩饰的真实目的被我这块“正妻挡箭牌”硬生生怼了回去。她以为掌控了全局,却没料到我会如此决绝地死保裴南栀的正室地位。
她的眼神冷了下来,这种不受控制的反抗反而彻底刺激了她那难以自控的病娇占有欲。
“好,好一个死保正室。”她冷哼了一声,转过身,竟直接从袖中抽出几张大额银票甩在桌案上,“既然骨头硬,就把夜航船给本宫撑起来,别轻易死了。”
底账惊险逃生,危机暂时化解。但我并不知道,在这密室里为了脱身而抛出的那番狂言,已经被一种无法解释的维度截获。带着这一身洗不掉的长公主脂粉味回京,等待我的,将是一场无法预知的风暴。
